数据要素全球流通、数据资产确权与跨境可信数据空间建设

数据要素全球流通、数据资产确权与跨境可信数据空间建设

作者：淞基科技（上海）有限公司、淞基信息通讯研究院、淞基未来信息网研究部、淞基新一代信息技术网研究部

摘要

数字经济时代，数据已经成为土地、劳动力、资本、技术之外的新型生产要素。数据要素的价值释放，依赖确权、流通、收益分配、安全监管等一系列制度与技术体系协同支撑。在经济全球化持续演进与各国数字治理体系差异化发展的背景下，数据跨境流动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，而是交织国家数据主权、个人隐私保护、产业商业利益、跨国市场竞争的复合型治理议题。

当前全球数据治理格局呈现碎片化特征，不同国家与地区在数据产权界定、数据资产认定、跨境数据准入、收益分配机制上存在显著规则差异，直接阻碍数据要素的跨域流转与价值变现。本文围绕数据要素全球流通、数据资产确权、跨境可信数据空间建设三大核心主线，系统梳理数据产权理论谱系，辨析数据资产确权主体、权利边界与确权模式，剖析全球主要经济体数据跨境治理的制度差异，阐释跨境可信数据空间的技术底座、运行架构、互认规则，重点研究数据自由流动、隐私保护与数据主权监管三者之间的平衡路径。

本文结合全球数字治理实践、国内数据要素市场化改革进展，归纳跨境可信数据空间的建设范式，识别制度壁垒、技术瓶颈、利益分配冲突、管辖权冲突等现实挑战，提出制度协同、技术赋能、分级分类治理、多方收益共享的系统性方案，为构建兼容主权安全、隐私保护、要素价值释放的跨境可信数据基础设施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思路。

关键词：数据要素；数据资产确权；跨境数据流动；可信数据空间；数据主权；隐私保护；收益分配

一、绪论

1.1 研究背景

全球数字化转型进入深度发展阶段，生产、商贸、科研、公共治理等活动持续产生海量多源异构数据。数据要素能够重复使用、非竞争性使用，在融合计算、建模分析、人工智能训练等场景持续产生增量价值，区别于传统实体生产要素，具备独特的经济学属性。数字贸易、跨国产业链协同、跨境科研合作、全球供应链风控等场景，天然要求数据能够跨越国界有序流动。

与此同时，全球数字治理规则尚未形成统一共识。各国基于自身国家安全、个人信息保护、本土产业保护目标，相继出台数据安全、个人信息保护、数据跨境管理法律法规。欧盟《通用数据保护条例》（GDPR）、美国多领域分散式数据监管框架、中国《数据安全法》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《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相关政策》，构成差异化监管体系。不同法律体系对于数据权属、数据出境条件、数据留存、数据访问权限、违规惩戒标准的界定存在冲突，形成跨境数据流动的制度壁垒。

数据资产确权是数据要素市场化的前置基础。传统物权、知识产权法律框架诞生于工业时代，难以直接适配数据这种可复制、可共享、非排他的无形要素。数据产生过程往往涉及多主体：数据采集主体、数据提供主体（自然人、企业）、数据加工处理主体、数据存储主体、数据应用主体。多方参与导致权利边界模糊，数据资产的价值评估、入表、转让、收益分配缺乏统一范式。权属不清，则数据无法作为资产进行定价、交易、抵押、入股，全球数据要素流通市场就难以成型。

在此背景下，跨境可信数据空间作为新型基础设施与治理载体逐步受到重视。可信数据空间依托隐私计算、区块链、数据沙箱、可信执行环境等技术，实现 “数据可用不可见、用途可控可计量”，试图在不转移原始数据的前提下实现跨域数据协同。它将技术底座与治理规则结合，尝试构建跨法域互认的可信环境，平衡数据主权、隐私权益与要素流通需求。

1.2 研究意义

1.2.1 理论意义

传统生产要素理论以实体资源为对象，难以解释数据要素非竞争、可无限复制、价值随使用迭代增长的特性。本研究丰富新型生产要素理论，辨析数据产权的多重权利束结构，区分原始数据权利、加工后数据资产权利、数据产品知识产权，厘清个人信息权益、企业数据财产权益、国家数据主权三者的关系。同时拓展跨境数字治理理论，研究技术基础设施如何弥补法律规则碎片化带来的治理缺口，探索技术规则与法律制度协同的理论框架。

1.2.2 实践意义

跨国企业、跨境产业链、国际科研协作长期面临数据跨境合规成本高、数据共享信任不足、权属争议频发等现实难题。跨境可信数据空间提供一种新的落地路径，通过技术约束与合约治理降低跨境数据协作的合规风险。研究成果可为区域间数据治理互认、跨境数据试点建设、数据资产会计入表、数据要素收益分配机制设计提供参考，助力数字贸易与全球产业链数字化协同。

1.3 国内外研究现状

国外学界较早开展数据产权与跨境数据治理研究。部分欧美学者主张弱化绝对化的数据所有权，转向数据访问权、使用权、收益权的权利束模式；在跨境流动领域，研究聚焦于法域冲突、数据主权与市场自由之间的权衡，可信数据空间相关研究多集中在 Gaia-X 等项目，探索欧洲跨域可信数据基础设施，强调数据提供者保留控制权，数据使用遵循事先约定的使用条件。

国内研究围绕数据要素市场化改革快速推进。学者普遍达成共识：不宜简单套用物权模式赋予单一主体绝对所有权，数据权利应当是包含人格权益、财产权益、安全权益在内的复合型权利束。现有研究更多聚焦国内数据资产确权、场内数据交易、国内可信数据空间建设；针对全球流通场景，跨境可信数据空间的跨法域互认、跨国收益分配机制研究仍存在缺口，技术底座与国际制度协同的系统性研究有待深化。

综合来看，现有研究存在一定割裂：法学研究偏重规则条文，技术研究偏重隐私计算等底层技术，经济学研究侧重要素价值变现，缺少将全球流通、确权、可信基础设施三者整合的系统性分析。本文尝试打通制度、经济、技术三个维度，构建统一分析框架。

1.4 研究思路与框架

本文首先界定核心概念，剖析数据要素经济学属性；其次系统梳理全球数据产权理论，研究数据资产确权的模式、主体、权利边界；第三分析全球数据跨境流动治理格局，归纳各国监管逻辑与冲突点；第四阐释跨境可信数据空间的技术底座、架构模型、运行机制与跨域互认规则；第五分析数据流动、隐私保护、数据主权三者之间的矛盾来源与平衡路径；第六识别现实瓶颈并提出对策；最后总结研究结论，指出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。

二、核心概念界定与数据要素经济学属性分析

2.1 数据要素

数据要素，指能够参与社会生产经营活动、产生经济价值，经过采集、清洗、标注、加工、治理的各类数字化信息集合。数据要素区别于传统要素，核心特征包括：
第一，非竞争性。同一套数据可以同时被多方使用，一方使用不会消耗数据本身，这与土地、资本具有明显差异。
第二，非排他性难题。原始数据极易复制、传输，单纯依靠物理手段难以阻止他人获取副本，天然存在搭便车风险。
第三，价值依附性。数据本身不直接产生价值，价值来源于算法、算力、场景、模型的结合，同一数据集在不同场景下价值差异巨大。
第四，价值递增性。多源数据融合后可以产生大于单数据集之和的增量价值，越使用越丰富。
第五，外部性双重属性：正向外部性体现在公共数据开放、行业数据协同带来社会效率提升；负外部性体现在数据泄露、滥用、歧视、隐私侵害风险。

数据要素可按照来源划分为个人信息数据、企业经营数据、公共政务数据；按照敏感等级分为一般数据、重要数据、核心数据，分级分类是跨境监管与确权的基础前提。

2.2 数据资产与数据资产确权

数据资产是由主体合法控制、可预期带来经济利益、可计量的数据集与数据产品。数据资产确权，并非简单等同于 “所有权登记”，而是界定一组权利束：包括数据采集权、存储权、使用权、加工权、收益权、转让权、删除权、撤回权等，明确不同主体在数据全生命周期内的权利、义务与责任。

数据确权的本质是界定风险承担主体与价值收益主体。对于包含个人信息的数据，自然人享有个人信息人格权益，企业可以享有合法加工后形成的数据资产财产权益；公共数据归属于公共领域，政府负责开放与监管，使用方可以在合规前提下加工形成衍生数据资产。

2.3 跨境可信数据空间

跨境可信数据空间，是跨多个司法辖区，依托隐私增强技术、分布式账本、可信合约、访问控制等技术，叠加多方共同认可的治理规则形成的数据协作生态。其核心特征是：原始数据不出域、不随意转移，数据计算结果可以共享；数据使用目的、使用期限、使用范围被预先锁定；行为全程可审计、可追溯，满足不同国家隐私与安全法规。

可信数据空间不是单一平台，而是一套 “技术底座 + 治理合约 + 合规审查 + 争议解决” 的复合体系。Gaia-X、各类跨境数据沙箱、隐私计算跨境协作试点，均属于可信数据空间的实践形态。

2.4 数据主权

数据主权是国家主权在数字空间的延伸，指一国对本国境内产生、收集、存储的数据拥有管辖权，有权制定数据监管规则，防范数据出境带来国家安全风险。数据主权并不等同于数据必须全部境内存储，而是国家拥有监管权、风险审查权，在保障安全前提下允许合规的数据跨境流动。

三、数据资产确权：理论谱系、主体关系与确权模式

3.1 数据产权的理论谱系

工业时代物权理论以 “占有、使用、收益、处分” 完整所有权为核心，不适用于数据。当前学界形成几类代表性理论：
第一，数据所有权单一主体论。尝试参照物权，认定企业或个人享有完整所有权。该理论缺陷明显：个人原始数据一旦被企业采集加工，数据会混合多方信息，强行认定单一所有权会损害其他主体权益，也阻碍数据共享，目前已经很少被主流采纳。
第二，权利束理论。不追求单一完整所有权，将数据相关权益拆分为人格权益、财产权益、安全权益，不同权益归属不同主体。自然人持有个人信息人格权益；企业投入资本、算力、人力进行采集、清洗、治理，获得加工数据集的财产性使用与收益权利；国家拥有数据安全监管与主权管控权力。权利束理论是当前国内政策与学界主流方向。
第三，公共领域理论。部分观点认为原始事实信息不具备财产权，只有经过创造性加工形成的数据产品，才能获得知识产权保护。该观点可以解释事实类基础数据，但难以覆盖大量不具备独创性、却具备巨大商业价值的企业数据集。
第四，合约确权理论。权属不依靠法律强制一次性确权，依靠各方事前合同约定数据使用范围、收益分配、撤回条件，以合约作为权利边界，技术机制强制执行合约条款。该模式在跨境场景中实用性较强，可以适配不同法域法律差异，但存在合约执行与跨国争议解决难题。

3.2 数据全生命周期多主体权利关系

数据生命周期包含采集、存储、加工、流通、应用、销毁六个阶段，涉及多方主体，权利相互交织。

自然人作为信息主体，对于个人信息享有知情权、同意权、更正权、删除权、撤回授权权，属于人格性质的基础权益，不可通过商业交易完全转让。企业作为采集与加工方，投入基础设施、人力、算法，对去标识化、脱敏后的数据集享有财产性权益，可以在约定范围内使用、共享、获取收益。

公共管理机构产生的公共数据，所有权归属公众，政府作为受托管理者，依法开放公共数据；市场主体基于开放公共数据加工得到衍生数据资产，可以享有衍生资产收益，但不得侵害原始公共数据使用规则。

此外还有技术服务商（存储、算力、隐私计算服务商），仅提供基础设施，一般不享有数据本身财产权益，仅享有服务报酬。

多方主体之间存在天然利益冲突：自然人担忧隐私泄露；企业希望最大化数据复用与商业收益；国家需要管控安全风险。确权制度的目标不是把权利简单判给某一方，而是建立多方利益平衡机制。

3.3 数据资产确权的主流实践模式

3.3.1 登记确权模式

参照知识产权登记制度，建立数据资产登记平台，登记数据集来源、脱敏情况、权利限制、使用期限、价值评估结果，形成可公示的权属凭证。登记不创设绝对所有权，起到公示、存证、证据效力作用，在交易、融资、争议诉讼中作为证据。该模式适合标准化、高价值数据资产，国内多地数据交易所已经开展数据资产登记试点。

局限性：跨境场景下，不同国家不必然认可他国登记平台效力，跨国登记互认难度高。

3.3.2 合约 + 技术约束确权模式

以多方协议约定数据使用权限、收益分成、禁止转授权限，依托区块链、隐私计算技术强制约束数据行为，自动记录审计日志。一旦超出约定用途，计算任务自动终止，数据不可被导出。这种模式不需要跨国家统一法律确权，各方在自愿基础上达成合约，是跨境可信数据空间优先采用的确权方式。

局限性：合约依赖各方自愿遵守，跨国违约后的司法执行成本高。

3.3.3 场景分级确权模式

按照数据敏感程度差异化确权。核心数据、重要数据严格限制对外流转；个人信息类数据，坚持人格权益优先，财产权益有限授权；脱敏后的非敏感企业数据，赋予企业更大财产处分权限。分级确权兼顾安全与流通，契合全球普遍采用的风险基础监管思路。

3.4 确权后的收益分配机制设计

确权是收益分配的前提。数据要素收益分配，分为初次分配、再分配两个层次。初次分配，按照各主体投入要素贡献分配：信息主体、数据加工企业、技术服务商按照合约约定分配数据应用产生的收益；再分配层面，国家通过监管、税收、公共数据收益回馈社会，防范数据资本无序扩张。

跨境场景下收益分配难点在于：跨国主体归属不同司法辖区，利润转移、计税规则、收益分成的跨境执行缺少统一框架。可信数据空间可以内置计量机制，自动统计各方数据贡献量，依据合约自动分配收益，形成可审计的分配凭证。

四、全球数据要素流通格局与跨境监管制度冲突

4.1 全球数据跨境流动的三类治理范式

当前全球数据治理大致分为三类范式。

第一，权利保护优先范式，以欧盟 GDPR 为代表。核心逻辑是个人信息权属于基本权利，数据出境必须满足充分性认定、标准合同条款等机制，强调数据主体控制权，对企业数据跨境行为施加严格义务。欧盟推动 Gaia-X 可信数据空间，目的是在欧洲范围内建立数据基础设施，保障欧洲企业掌握数据控制权，避免数据被域外大型平台无限制抓取。

第二，市场自由优先范式，以美国为代表。美国没有统一联邦层面个人信息保护法，依靠行业自律、分领域立法，总体鼓励数据跨境自由流动，依托大型跨国数字平台主导全球数据流通，同时依靠出口管制、国家安全审查管控敏感数据外流。

第三，安全与发展平衡范式，以中国等新兴经济体为代表。坚持数据主权，建立数据出境安全评估、个人信息保护认证、标准合同并行的跨境数据出境路径，区分一般数据、重要数据、核心数据，分级管控，支持合规有序的数据跨境流动，推动数据要素市场化改革。

三种范式底层价值目标差异：欧洲优先保护个体人格权益；美国优先保障数字市场商业自由；新兴经济体优先保障国家安全、产业发展与个人权益平衡。价值目标差异直接造成法律规则冲突，形成 “监管碎片化”，构成全球数据流通最大制度障碍。

4.2 跨境数据流动的现实矛盾

第一，管辖权冲突。同一组数据，数据产生地、数据存储地、企业注册地、数据使用者位于不同国家，多个国家均可主张管辖权，同一行为可能同时违反多国法律，企业面临多重合规责任。

第二，合规成本高昂。跨国企业需要适配不同国家的数据本地化、数据影响评估、数据留存、安全审计要求，法务、技术投入巨大，中小企业几乎难以承担，造成数字贸易门槛。

第三，数据主权与数据流动的矛盾。数据本地化要求一定程度限制跨境传输，保障国家安全；但过度本地化会割裂全球产业链，阻碍科研、制造业协同，降低全球资源配置效率。

第四，隐私保护与商业价值矛盾。严格隐私保护限制数据使用，降低数据要素商业价值；宽松监管则会放大隐私泄露、算法歧视风险。

4.3 当前跨境数据流动传统方案的局限性

传统跨境数据流动方案，主要依靠签订双边 / 多边数字贸易协定、充分性认定、标准合同条款。这类方案属于法律层面的事前承诺，依靠企业自我合规，事后依靠行政处罚、民事诉讼追责。缺陷在于：合规依赖企业自觉，监管机构难以实时核验数据是否超出约定用途；原始数据出境后，数据接收方可以复制、二次流转，一旦泄露难以撤回；跨国取证、追责难度大。

这正是跨境可信数据空间的价值所在：把合规约束嵌入技术底层，实现事前合约、事中技术管控、事后审计追溯，不转移原始数据，从源头降低跨境数据泄露与滥用风险。

五、跨境可信数据空间：技术底座、体系架构与跨域互认规则

5.1 跨境可信数据空间核心技术底座

可信数据空间依托隐私增强技术、分布式账本、可信执行环境、数据沙箱、动态访问控制、联邦学习等技术构成一体化底座。

隐私计算（联邦学习、安全多方计算、同态加密）：核心实现 “数据可用不可见”。多方原始数据保留在本地域，不向外传输原始明文，各方仅交换加密中间参数，联合建模、统计分析，计算结果输出，原始数据全程不出本地节点。适合跨国科研联合建模、产业链联合风控场景。

区块链与分布式账本：用于数据来源存证、授权记录、访问日志、收益计量、合约存证。每一次数据调用、计算任务、权限变更都上链存证，不可篡改，形成跨方可审计证据链，为跨境争议提供证据基础。区块链本身不加密原始数据，主要解决存证、溯源、可信合约执行。

可信执行环境 TEE：构建隔离安全计算容器，在硬件层面保障计算过程不可被窃取，保障计算任务按照预设规则执行，防止计算过程中数据被窃取。

数据沙箱：划定封闭计算环境，数据只能在沙箱内运算，禁止原始数据导出；管理员可以监控任务，一旦超出预设规则自动阻断。适合监管机构参与的跨境数据试点。

动态访问控制与细粒度权限管理：按照最小必要原则，设定数据访问目的、有效期、可执行操作，权限动态生效。任务到期，自动撤销权限，销毁计算副本。

各类技术不是替代关系，而是组合使用，根据场景选择技术方案。隐私计算侧重联合分析，沙箱侧重环境隔离，区块链侧重审计存证。

5.2 跨境可信数据空间整体架构

跨境可信数据空间分为四层架构：底层资源层、技术支撑层、合约治理层、应用场景层。

1. 底层资源层：分布在不同国家、不同法域的数据节点，由各参与方自主管理本地数据存储，原始数据保留在本地，不集中上载至统一中央平台。各节点遵守本国法律，数据所有者保留本地控制权。

2. 技术支撑层：隐私计算、分布式账本、可信沙箱、身份认证、审计日志模块，实现跨节点加密通信、任务调度、行为记录。

3. 合约治理层：多方签署的跨境可信协议，约定准入资格、数据使用目的、禁止行为、计量方式、收益分配、违约处置、争议调解机制。合约内容由技术引擎自动执行，形成 “法律合约 + 智能合约” 双重约束。这一层是跨法域互认的核心。

4. 应用场景层：面向跨国供应链风控、跨境医药研发、国际气候科研、跨境制造业质量协同、跨境金融风控等业务场景，封装标准化数据协作接口。

该架构的核心特征是去中心化自治，数据属地留存，不存在单一运营方掌握全部原始数据，最大限度尊重各国数据主权。每个节点接受所属辖区监管，技术机制作为合约执行工具，而不是替代国家法律监管。

5.3 跨境可信数据空间的跨域互认规则体系

跨法域互认是可信数据空间能否落地的关键。互认不等于统一各国法律，而是建立一套规则对接与等效认定机制，包含四个维度。

第一，准入资质互认。各参与方建立共同的可信主体身份认证框架，企业、机构身份经过本国合规审核后，获得空间内通用可信身份，避免重复认证。

第二，安全管控等效互认。各方不强制采用完全相同技术，而是建立安全能力评估标准。只要某一节点的隐私保护、安全审计、访问管控能力达到约定等效水平，即可接入空间，尊重各国技术路线自主选择。

第三，数据分类分级规则对接。各国数据敏感分类标准存在差异，建立映射对照表，将 A 国的重要数据类别映射到 B 国的风险等级，实现跨境风险识别对齐。

第四，审计证据互认。各方认可分布式账本生成的审计日志作为合规证据，在发生争议时，可向各自辖区监管机构提交审计记录，简化跨境取证流程。

互认机制应当采用自愿加入、可退出模式，参与主体可以随时退出空间，撤回本地数据授权。

5.4 可信数据空间运行流程

1. 多方主体达成合作意向，签署跨境可信框架协议，明确合作目的、数据范围、收益分配、风险责任、退出机制。

2. 各参与方在本地节点完成数据脱敏、分级标记，配置本地访问策略，原始数据保留在本地。

3. 发起方提交计算任务申请，任务描述、使用目的、期限经过多方合规预审，不符合规则任务直接驳回。

4. 任务审批通过后，在隐私计算 / 沙箱环境启动跨域协同计算，原始数据不离开本地节点，仅交换加密中间信息。

5. 全程行为自动上链存证，计量模块统计各方数据贡献，按照合约自动核算收益。

6. 任务到期，自动终止计算，销毁临时计算副本，撤销临时访问权限。

7. 发生争议，调取链上审计记录，按照合约约定调解或进入各国司法程序。

六、数据流动、隐私保护、主权监管三者的平衡逻辑与矛盾化解路径

6.1 三元矛盾的内在逻辑

数据跨境治理的三元目标：有序数据要素流通、个人隐私权益保护、国家数据主权安全，三者存在天然张力。单一目标最大化，会损害另外两者。

如果片面追求数据自由流动，不加限制开放跨境传输，极易引发个人信息泄露、敏感数据外流，损害隐私与国家安全；如果片面强调主权安全，采取全面本地化、禁止出境，则割裂全球产业链，扼杀数据要素价值；如果单纯强化隐私保护，对数据使用施加严苛限制，会大幅压缩数据要素商业应用空间。

三者并非绝对零和博弈，存在平衡点。平衡的核心思路是风险导向、场景化治理、技术赋能：不是一刀切允许或禁止跨境流动，而是基于数据敏感等级、使用目的、风险大小差异化管理；利用可信技术，在释放数据价值的同时，控制原始数据暴露风险。

6.2 平衡机制构建路径

第一，坚持分级分类风险治理。按照数据是否包含个人信息、是否属于重要 / 核心数据，划分风险等级。高敏感数据原则不出域，确需协作，仅在严格管控的可信空间内开展可用不可见计算；一般商业数据、科研非敏感数据，可以在合规合约与技术保障下实现跨境协同。

第二，目的限定原则。跨境数据使用必须具有明确、合法、最小必要目的，禁止超出约定目的二次使用、转售数据。目的绑定是隐私保护与主权管控的共同基础，可信数据空间利用技术固化目的，禁止越界。

第三，多方权责共担。数据提供方、使用方、技术运营方、合规审核方，按照各自风险控制能力承担相应责任，不把全部责任压给单一主体。数据属地责任不变，每个节点依然遵守本国法律，技术底座仅作为风险管控工具，不能豁免法律责任。

第四，建立动态风险评估与退出机制。合作期间持续评估安全与隐私风险，当地缘环境、业务场景发生变化，风险上升时，可以暂停任务、撤回数据授权，保障主权主体的终止权。

6.3 边界厘清：技术不能替代法律监管

需要重点澄清：跨境可信数据空间的技术方案，不能替代各国法律，不能豁免主体法律义务。隐私计算、区块链等技术是风险降低工具，不代表数据可以不受监管跨境使用。即使原始数据不出域，如果计算任务涉及核心数据、危害国家安全，依然需要遵守本国数据出境安全评估等法定程序。技术降低泄露风险，但法律层面的安全评估、合规审查、监管上报义务仍然存在。技术与法律是互补关系，不是替代关系。

七、当前建设瓶颈与对策建议

7.1 当前面临的主要瓶颈

7.1.1 制度层面瓶颈

第一，全球数据产权法律没有统一规则，各国对数据资产认定、收益归属、侵权责任认定差异巨大，跨境合约的跨国司法执行难度高。
第二，跨境互认机制推进缓慢，各国监管机构对他国可信基础设施安全能力认可度不足，等效认定谈判周期漫长。
第三，跨境数据要素收益税收、会计核算规则缺失，数据资产跨境入表、价值评估没有通用标准，阻碍资产化落地。

7.1.2 技术层面瓶颈

第一，隐私计算本身存在性能瓶颈，大规模、高复杂度模型联合训练，算力开销大，延迟高，大规模商用成本较高。
第二，跨国家网络环境差异，跨节点加密通信稳定性、运维复杂度高。
第三，技术安全漏洞风险，隐私计算、TEE 并非绝对安全，算法侧信道攻击、模型提取攻击仍然存在，技术本身需要持续安全迭代。

7.1.3 产业与组织瓶颈

跨国多方协作信任建立困难，各方担心自身数据价值被对方无偿挖掘，利益分配谈判成本高；缺少成熟中立第三方机构，承担合规审核、争议调解、安全评估职能；中小企业算力、技术储备不足，接入可信数据空间门槛较高。

7.2 对策建议

7.2.1 制度层面：推进软法互认，建立分级合约治理体系

不急于追求全球统一数据法律，优先推动软法、标准、技术规范的互认。建立跨境可信数据空间的国际技术标准、安全评估标准，推动监管之间的等效性认定。以场景为先导，优先在气候科研、生物医药研发、供应链质量协同等低敏感、高共识领域开展试点，逐步扩大互认范围。

完善数据资产登记、价值评估、会计核算配套规则，探索跨境场景下数据贡献计量与收益分配标准化合约模板。建立独立的跨境争议调解机制，作为诉讼的前置渠道，降低跨国司法成本。

坚持数据主权原则，所有接入节点保留所属国家监管审查权，高风险场景必须履行国内法定出境评估流程。

7.2.2 技术层面：优化隐私增强技术，构建标准化可信底座

持续优化联邦学习、安全多方计算的性能，降低算力成本；制定可信数据空间技术安全测评规范，建立第三方安全检测机制，定期审计节点安全能力。构建跨域可信身份、统一审计日志接口，实现跨节点安全信息互通。
区分场景选择技术方案，科研建模优先联邦学习；统计查询类场景优先安全多方计算；封闭监管场景优先数据沙箱，避免技术方案一刀切。

7.2.3 产业层面：构建多方协同生态，降低中小主体接入成本

由行业联盟、研究机构、企业联合共建跨境可信数据空间基础设施，提供轻量化接入服务，降低中小企业算力与技术门槛。建立利益共享机制，依托技术计量模块，客观量化各方数据贡献，形成可验证、透明的收益分配方案。
先行开展小范围试点项目，在实践中暴露问题、迭代规则，形成可复制的场景案例，逐步扩大参与主体范围。

7.2.4 理论层面：持续完善数据要素产权与价值理论

持续深化数据权利束理论，区分人格权益、财产权益、主权监管权边界，研究不同场景下确权细则。建立数据要素价值评估体系，区分原始数据、脱敏数据集、数据产品的价值构成，支撑跨境资产交易与收益分配。

八、结论与展望

8.1 研究结论

数据作为新型生产要素，其全球流通受制于数据资产确权难题、全球数字治理碎片化、隐私保护与数据主权之间的内在矛盾。单一传统跨境数据传输模式难以兼顾多重目标。

数据资产确权不宜照搬工业时代物权模式，权利束理论与合约确权模式更加适配数据要素特性。确权的核心不是一次性授予完整所有权，而是在全生命周期界定多方主体权利、义务、收益分配规则，区分自然人信息人格权益、企业加工资产财产权益、国家数据主权监管权力。

跨境可信数据空间以数据属地留存、可用不可见为核心思路，融合隐私增强技术、分布式存证与多方合约治理，构建技术 + 制度的复合基础设施。该体系不追求全球统一法律，采用等效互认、分级分类、场景化治理路径，为平衡数据要素流通、隐私保护、数据主权三者矛盾提供可行方案。

同时应当清醒认识其局限：可信数据空间技术存在性能与安全约束，技术不能替代法律监管，跨国合约执行、跨法域互认、收益分配税收等制度难题仍然需要长期国际协商。跨境可信数据空间不是万能方案，是在现有全球治理碎片化背景下，推进数据要素有序跨境协同的重要路径。

8.2 研究局限

本文侧重于宏观制度、产权理论与架构分析，对不同行业场景下可信数据空间成本测算、具体技术安全风险的量化评估不足；对于不同国家监管机构对于可信基础设施的监管态度，更多基于公开政策文本归纳，缺少深度实证调研。未来可选取特定跨境行业试点，开展案例与量化研究。

8.3 未来展望

长远来看，全球数据治理会持续走向差异化共存，完全统一的全球数据法律短期内难以达成。基于可信数据空间的 “数据不出域、规则可互认” 模式，会成为数字贸易、国际科研、产业链协同的重要方向。未来随着隐私增强技术持续迭代、国际标准逐步完善，跨境可信数据空间会从科研试点逐步走向规模化商用。数据资产确权、跨境收益分配的配套规则，也会在持续实践中不断完善，推动数据要素在尊重各国主权、保护个人隐私的前提下，实现全球有序流通，释放新型生产要素的经济价值。

数据来源

1. 国内法律法规：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》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》《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总体方案》、数据出境安全评估、数据资产入表相关政策文件。

2. 国际法规与项目资料：欧盟 GDPR、欧盟 Gaia-X 可信数据空间白皮书、OECD 跨境数据流动相关报告、WTO 数字贸易相关研究报告。

3. 公开学术文献：国内外核心期刊关于数据产权、数据资产、隐私计算、跨境数据治理相关论文。

4. 行业研究报告：国内外咨询机构、产业研究院发布的数据要素、可信基础设施、数字贸易研究报告。

5. 行业标准文件：隐私计算、数据安全、数据资产登记相关国家标准、团体标准公开文本。

本文引用资料均为公开可获取的政策、学术、行业公开文献，文中观点仅为研究团队学术分析，不代表任何监管机构立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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